紀念碑

紀念碑的存在定然不是讓靈魂安息,亦不是為了招魂、做法——給予靈魂舒適的洄遊通道。紀念碑因總是被活著的群體所建立,故而不可避免的成為一種活的指示與路牌,在靈魂層面講,反而是一種敦促和攪饒。墓地的空間被設置為空曠的廣場,植被只能覆蓋在四周,似乎和人一樣成為悲憤的列席者,這與普通墓地不同:植被被當作最體貼的紀念奉上,伴以煙酒糖茶等物質樂趣,總之試圖給予死者活人的待遇,甚至在此間有促成陰陽對話的意味(祭拜後不期而至的托夢)。普通墓園具備一種為死者設立的社區功能,死者與死者彼此間狹窄的間隙使得他們可能發生一種“正常”交流甚至一種彼此依賴,這不得不讓人聯想起僵屍電影中他們集體復活的場景。沒錯,普通墓地似乎就是為了讓死者“復活”並“回到”我們中間而建立的,他們在此有名字,有面孔,有身份等級的基本辨識(墓地的奢侈程度)。不起眼的墓碑下,靈魂處於一種生活化的休眠狀態,時節更替帶來的不同祭品,墳墓周圍盛開的時令花朵以及往來祭奠的人群都將這裏納入了日常以及自然的場域。作為“另”一種生命場域與社群,墓地是對生、死在時間與空間上隔閡感的修復,是為死者離開死亡或者我們離開生命所做的知覺準備(尤其是視覺準備)。墓地的一切都在說明死亡是一種暫時與可交感的狀態,從而消弭恐懼與悲傷,並建立一種通道形式的往復體系使得思念與靈魂在此可以持久續接。
而聳立在墓地中央的紀念碑卻被設置為孤獨的、純粹的死亡圖像。她否定時間的波動、空間的復建以及與其他死者的交流。紀念碑修建於歷史的死亡之處,所以所有現世的物質點綴——那種令魂魄安寧的禮儀——都無法滿足其已經損失的利益,即追悔莫及的意識形態評價。所以她只需要儀式與“人殉”,需要看到活人排列的幾何圖形以及聽到他們的懺悔,從而為自己的孤高尋找到一種知覺的出發點(為什麽成為最高大的墓碑?)。在祭祀間,空曠並非為了增加了肅穆感,而是建構起一種遊蕩的回聲體系,介於意識形態暗語與活人的默禱之間;不過某些“道行”淺薄的人卻可能僅僅震懾於場地的空曠而陷入儀式的姿態格律中。活人總是恐懼於面對死人,在普通墓地的祭奠中,這恐懼可以借由物質媒介或對於靈魂世界的信仰疏解為綿延的悲傷而進入生活本身;但面對紀念碑,卻是在面對一種絕對的死者,面對一種無可疏解的情緒。由於其下根本沒有屍體與肉體的腐敗,所以這裏的死者不會復活且沒有靈魂這種類生命的存在;或只代表他們死亡的一種喻體(比如一種歷史情緒與欲望的累積),且永遠處於一種悲壯、批判的句式中。當死亡成為一種意識形態榮譽,成為史詩的萃取,我們便甘於“暫時”放棄日常場域的舒適與活人心態,進入到崇高的懺悔中以分享死亡的榮光。不過作為權力結構的明喻,某些紀念碑的虛偽也很容易識破,因為如果隱形的修建者在那裏建起一幢大墓卻存放著虛構的意識形態情緒,我們便無法聽到與心靈勾連的回聲,或者由於聽到錯誤的“暗語”而無法共鳴。也就是說,紀念碑並不像普通墓地一般依賴於視覺,而是建築於聽覺的“精神化”之上:在尋求共鳴之前,傳播的單向性——總是從紀念碑到人群——使得我們必須首先去解釋、判斷我們的傾向與立場,然後才會有儀式與集體記憶的發生。所以,來到紀念碑前的我們並不僅僅為了祭奠別人,而是同時“祭奠”既有的自己或宣告新的解體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