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翻舊照片,父親的清瘦大概持續到我出生後兩三年。那以前,曾經是運動員的他有著硬朗的腮與鉛直的曲線,身體被各種堅實的肌肉所包裹。不過,之後不久所有的曲線便開始趨向圓潤,以至於到今天渾圓的地步。脂肪成為一種紀年的力量,似乎從一個虛無處成長出來,而不是從睡眠,食物的種類以及生活中越發安逸的細節。但那厚重的人油卻是不可避免的代表了和藹,讓父親也變得比青年時慈悲與安詳。其實,他一直是一個慈悲與安詳的人,即使他曾是一名軍人,一個警察,一位政法委書記,以及今天的法官。從消瘦到渾圓,他的身體幾乎展示過國家機器的全部暴力職能,穿戴過所有象征專制的制服,白色的,綠色的,青色的,直到黑色的,有肩章的,有條杠的,直到現在的寬沿大帽,款式的翻新與尺碼的轉換結合起了社會史實與家庭史實。但我依然相信他不曾,或者說只做過很少真正暴力的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時間經歷者,時而穩定時而張狂時而乖戾的延展著自己的命運。記憶中幾次秘密的家庭談話,涉及升遷以及升遷中的恩人與小人,或可以吐露出他的些許野心;但他是易滿足的,且慶幸於自己沒有進入幾位同僚風光無限繼而身敗名裂的宦海軌道。不過慶幸與失望永遠相生。他也許可以更高一點,在仕途中謀一個更具威嚴的位置,但他羞怯、柔軟的心地使他難以在關鍵時刻邁出殘忍的一步。如今,他也不再抱有誌向或者立場,哪怕朝代更叠似乎都抵不上我的一紙文憑。他在按照一種方式老去,這種老去與其說在幸福化他的過去,不若說在否定他的過去,讓一個結實的、有抱負的人終於在瞬間松垮下來,且不再凝結。每一個在中國謀過官的人都會經歷這種過程,這是這個文化的驅力與規則,她使人總是在沒有高尚理想只有實踐理性的攀爬與最終在一切維度的消極退卻中走上一遭。而這一遭卻是那曾經清瘦青年的一生。
我是如此像他,卻又如此與他悖反。我是他的一個鏡像,也是唯一的鏡像,現在看這鏡像卻如演繹在哈哈鏡中。時代與時代的吻合與溝壑都影印於此。他把渾厚的聲音給予了我,也把怯懦與溫和給予了我,甚至把他唇間那個黑痣也投在了我的唇上。我卻只能把這些拿到今天來運用,得出的新結論仿佛使我們在岐路上永不相遇。但那是幻覺,是時間的譫妄,是進化論的誑語,相遇永遠橫亙在我們生命以及死亡的每一個細節中,作為父親和兒子,血緣與宗族的牽連使我們不得不持續的、深刻的愛著對方。